烬锁槐香
    沈公馆的后院仓库里，霉味混合着樟脑丸的气息在黑暗中浮动。一只灰鼠从堆叠的樟木箱后窜过，窸窸窣窣的声响被门外巡夜家仆的皮靴声掩盖。月光透过气窗的铁栅栏，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菱形光斑。

    沈槐序贴着潮湿的砖墙站立，大红嫁衣的裙摆扫过满地木屑。她指尖掐着袖中匕首的鎏金柄——这是她生辰时兰烬送她的西洋弹簧刀，刀鞘上刻着细小的英文字母"To  liberty"（致我的自由）。

    仓库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。

    "小姐。"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女仆特有的恭顺，可尾音却像猫尾巴般微微上扬。她每一个身份装扮不一样给人的感觉也略有不一样，兰烬垂着头走进来，粗布衣袖沾着灶间的油烟味，盘起的发髻里还别着沈家统一配发的乌木簪。唯有抬头时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灼灼发亮，像藏在煤堆里的金砂。

    "都安排好了。"兰烬反手锁门，恭顺的面具瞬间剥落。她从围裙暗袋抽出一张船票，泛黄的纸面上"申苏线"三个铅字被汗渍晕开边缘，"明早送亲队伍经过十六铺码头时，会有工人吵架闹事。"

    沈槐序接过船票时触到对方指尖的枪茧。"闹出人命怎么办？"沈槐序突然攥住兰烬的手腕。嫁衣的宽袖滑落，露出她小臂上未消的淤青。昨日试嫁衣时沈父掐着她规训："陈家要的是完璧，你那些洋学堂的作派趁早收起来。"

    兰烬的瞳孔收缩成针尖。她扯开围裙系带，露出腰间捆着的炸药管——用灶间偷来的煤油和化肥做的□□，电线缠得像团乱麻。"要是他们敢拦..."话没说完就被沈槐序捂住嘴。两人同时听见仓库外枯枝断裂的脆响。

    月光突然被黑影遮蔽。气窗外，陈家派来的保镖正在巡视。那人戴着德式钢盔，枪管在月光下泛着蓝光。沈槐序的嫁衣擦过摞起的瓷碗，发出细不可闻的碰撞声。

    兰烬猛地将她拉进堆满绣品的樟木箱后。陈年的蜀绣散发出腐朽的甜香，沈槐序数着对方的心跳，发现比自己在女子学堂解剖课上见过的青蛙心脏跳得还快。保镖的手电光柱扫过她们头顶时，兰烬的嘴唇贴着她耳垂："别怕，我在苏州河畔赁了屋子，窗外就是茉莉花棚。"

    手电光远去后，沈槐序才发现凤冠的珠链缠住了兰烬的衣扣。纯金的并蒂莲纹样硌在两人胸口之间，像某种荒诞的隐喻。去年在圣玛利亚女中的文学课上，她们偷偷共读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时，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要对着嫁衣藏刀。

    "低头。"兰烬的声音突然温柔下来。她解开盘扣时，沈槐序看见她指甲缝里还沾着今早给她剥蟹粉留下的橙黄。这个在沈家装了一年女仆的人，此刻用拆炸弹的手法对付凤冠上纠缠的珠珞。

    当沉重的凤冠被取下时，沈槐序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响。兰烬忽然笑了，她手指穿梭在沈槐序的发间，将盘发中暗藏的银簪抽出来——这是真正的凶器，簪尖淬了从实验室偷来的□□。

    月光偏移到兰烬脸上，照亮她左颊的痣。

    "陈明远昨晚派人送了白狐裘来。"沈槐序突然说。她感觉到兰烬的手指僵住了，"说是怕新娘子正月里受寒。"她故意略去了附在礼盒里的字条——"明晚这裘衣只会铺在我的床上"。

    樟木箱突然被撞得摇晃。兰烬的拳头砸在箱板上，惊起梁上一窝麻雀。飞散的羽毛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，沈槐序才发现对方掌心里全是月牙形的掐痕。

    "明天..."兰烬从牙缝里挤出声音，"只要过了外白渡桥..."她突然撕开粗布衣襟，露出绑在胸前的牛皮地图。苏州河到黄浦江的每条支流都用红笔标出，某个墨点旁画着小小的茉莉花。

    沈槐序的匕首突然抵上兰烬的咽喉。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，她缓缓翻转刀柄："若失败，你用这个。"刀光映出她眼底的水色，"我宁愿是你..."

    话被突如其来的铜锣声切断。前院传来管家嘶哑的吆喝："各房当值的都起来！陈少爷提前来查宅了！"杂沓的皮靴声由远及近，间或夹杂着德制步枪撞针的金属声。

    兰烬闪电般系好衣襟，却在转身时被沈槐序拽住。大小姐扯断珍珠项链，冰凉的珠子滚进女仆的领口。"让它们贴着你的心跳。"她最后吻了吻兰烬沾着煤灰的指尖，"这次我们死也不会放手。"

    当仓库门被人撞开时，沈槐序正独自站在月光里整理凤冠。陈明远的手电光晃过她苍白的脸，最终停在满地珍珠上。"沈小姐好雅兴，半夜来仓库数嫁妆？"说完他冷漠地扫视着仓库的每一个角落。

    "陈少深夜造访，是怕明日的新娘子跑了不成？"沈槐序唇角微翘，眼底却无半分笑意。

    陈明远低笑一声，慢条斯理地绕着沈槐序踱步，皮靴踩在散落的珍珠上，发出细碎的碎裂声。

    "沈小姐说笑了。"他停在她身后，呼吸拂过她的耳廓，"只是听闻近日闸北不太平，之前宴会我们不是也遇到了吗？怕有些不安分的混进府里，惊扰了明日的大喜事。"
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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