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
    夜幕垂落，国人区深处的一座宅院内，数盏油灯次第亮起。灯影摇曳，将玄色绸缎上那对金线勾勒的并蒂莲映得流光溢彩。

    伯媛捏着绣花针的手指停了下来，抬眸望向对面的季姒。此时的季姒正低头穿针，憩静淡黄的灯光描摹着她鸦羽般的睫毛，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。

    “今日过官衙时，为何拦着我不让近前？”伯媛的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嬴修之事，咸阳城里怕是连三岁稚童都知晓了。”

    季姒依旧低垂着眼眸，声音平静：“人多眼杂，阿姊若是上前去了，即便什么都不做，什么也不说，风声传到嬴骜耳中，终究不妥。”

    伯媛的指尖摩挲着嫁衣上那绣了一半的鸳鸯，问道：“阿姒，你还记得十岁那年，我们在织女星下许的愿吗？”

    “童言稚语，如何作数。”季姒手下针脚稳当。

    “可那时我们说好要嫁......”

    “阿姊！”季姒截断她的话头，“婚嫁之事，父母主之。这道理，阿姊难道不明白么？”

    伯媛放下手中物什，歪头盯着季姒。季姒被她看得发怔，疑惑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“阿姒，你若不愿嫁，不必委屈自己。我去求阿翁，什么占卜算命的，通通都是胡说八道。”

    “能永远陪伴在阿姊身侧，已是季姒之幸。”

    伯媛看着她，心疼地轻叹一声：“从小到大，你每次说谎，睫毛便颤得厉害。”她的指尖抚过她的眼睑，“姒儿，你当真要认这个命吗？”

    季姒抬起头，灯火点亮了她的眼眸，“庶女的身份，本就是与生俱来的囚笼。既然挣脱不开，还不如坦然接受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曾经说过，这天下最可怕的枷锁，是让人甘愿为奴，而你不是一心想要打破你的枷锁吗？”

    “阿姊今日怎么总提旧事？”季姒浅笑道，“后日便是阿姊的婚期了，这鸳鸯，我们还未绣完呢。”

    伯媛满心自责懊恼。有风吹进来，掀起桌上的纁袡，她慌忙伸手去按，腕上的玉镯撞在桌沿，发出清脆的“叮当”声。

    另一边，阿五彻夜未眠。次日鸡鸣破晓时，她刚推开房门，就见窈窕也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睡了吗？”窈窕朝桑语的房间努努嘴。

    阿五摇摇头：“子时我去送安神汤，被褥都是凉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知道，阿姊一贯如此，总爱单打独斗，还整天把‘团队精神’挂在嘴边，自己却一点都没有！”窈窕一边说着，一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，正打算再多抱怨几句呢，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一声：“一大清早的，就在这儿说我坏话呢？”

    窈窕被吓得一激灵，她小心地扭过头去，只见桑语双手背在身后，徐徐地走了过来。一袭碧色曲裾随风轻扬，衣袂上绣着的青竹纹若隐若现。她发间的鎏金步摇随着步伐轻颤，摇曳生姿，浑身上下透着一副准备出门踏青的闲适模样。

    “阿姊！”窈窕脸上瞬间堆起笑，凑过去给桑语捏肩，“谢大侠怎么样了？”

    桑语摇摇头，“秦国的狱卒太多了，我没进去。”听到这话，窈窕瞬间将笑容收了起来，手上重重地捏了一下桑语的肩，疼得桑语直叫唤。

    阿五开口道：“阿姊，既然嬴修没死，谢大侠的杀人罪名就不成立，我们能去救她了吧？”

    “杀人未遂，也不是小事。”桑语叹气，“至于嬴修未死的消息，暂且不要告诉谢娡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？”窈窕问道。

    “谢娡这个人，你们难道还不了解吗？要是前脚让她知道嬴修还活着，后脚她就能让嬴修真的去见阎王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就这么见死不救？”窈窕整张脸都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桑语认真看着两人：“窈窕，阿五，做事要尊重当事人的选择。”

    阿五犹豫片刻，刚想说什么，就被桑语打断：“打住！我还能不知道你想干什么？谢娡在狱中已经够让人操心了，你可别冲动。”

    窈窕也赶紧劝道：“阿五，听阿姊的！不要冲动行事！”

    桑语背着手，原地转了一圈，道：“也不知道这小院的外面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。”说着，她忽然低头笑了笑，“要是阿九在这儿，以她的性子，估计早就拎着刀枪，出去和那些人拼命了。”

    阿五亦是笑道，“这倒是她能干出来的事。”

    窈窕跟着打趣：“何止是拎着刀枪拼命呢，恐怕还得缚了人家的手脚，给人家扔回去。”

    阿五道：“我倒好奇，你这是高看了阿九的功夫，还是低估了外面那些人？”

    “外面那些人功夫如何，我不知道，但阿九的莽劲，一般人可比不上！”窈窕声音里都是笑。

    桑语佯装威胁道，“好啊，回去我就告诉阿九，你们在这儿编排她呢！”

    窈窕眯眯眼睛，道：“阿姊，这话头可是你自己先提起来的哦！”

    “哦，是吗？我不记得了。”桑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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